近来, 三番五次地, 在不同的幼儿园看到同一种现象: 举行公开课时, 老师会把班上的“差孩子”剔除出来, 以保证他们的课看起来水平高一些。即使是为幼儿师范的见习学生开课, 也这样做, 更不用说评比活动了。一次我与十多个被“剔”出来干巴巴坐在教室里的小不点儿聊了几句, 他们中还有的稚气地为我念出黑板上挂着的汉字。我强装轻松地给他们一张笑脸, 找个机会赶快避开, 再不忍看到那些天真无邪的小脸。此种现象让我极为不解, 倍感压抑; 又托全国各地的朋友多方了解, 此种现象竟普遍存在。天哪!
不是讲幼儿教育民主化吗? 不是有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我国是正式签约国吗? 不是我们幼儿园的墙上都写着“一切为了孩子,为了一切孩子, 为了孩子一切”吗? 把所谓的“差”的幼儿剔除出来,作为教育人的职业, 这是不是一种“教育犯罪”? 为什么这样的事老师们做得如此从容? 课即使上得再好, 对优质课之类的评比来说是不是可以一票否决?! 对教育活动的评价者们是不是要重新反思一下评价导向?!
如果哪个幼儿园、哪位老师有这种现象, 我想, 是不是什么教学研究、优质课评比等等的, 可以先不做, 就先把你班上所有的孩子给他们同等的机会沐浴老师的关爱吧, 即使你的课上得一般甚至有些糟糕!
远森
美国霍华德大学吴放教授: 这样的公开课应该取消
“公开课”是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教育现象。不但幼儿园有公开课, 小学、中学也有。对不少人来讲, 幼儿园定期举办公开课主要有两个目的, 一是上级领导用来对教师的教育能力与效果作评价; 二是与同行做教学交流与示范。换句话说, 大多数公开课的开设都是行政行为, 是一种以教师为中心的活动。
由于对公开课的这种理解和使用, 使公开课成了一种功利性很强的事情。这种功利性令每一个教师都无法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公开课应该怎样做? 由于公开课或者关乎教师荣誉 ( 如评选教学能手、先进工作者), 或者关乎教师的利益( 如评职称、奖金), 公开地、合法地作弊便成为公开课的一个游戏规则而为很多人所接受。什么样的作弊呢? 人们经常看到的是, 有的教师选择幼儿已经掌握的概念来教; 有的教师在上公开课前先要对幼儿试讲一次甚至数次; 有的教师让每个幼儿练习回答不同问题的答案; 更有一些教师在上公开课时把自己班上调皮捣乱的孩子和能力“差”的孩子请出去, 不让他们参与。这样,一堂堂完美的公开课便诞生了,而孩子们呢? 他们在公开课中成了教学的“道具”或“布景”, 他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给教师创设一个能够左右逢源的 “教学舞台”。显然, 公开课不是为孩子们设置的。
顾名思义, 公开课是一种公开的展示。公开课所展示的是一个教师的知识、能力与素养, 是一个幼儿园的教育理念与教育实践, 是一个幼儿教育行政领导机构的教育政策与策略。事实上, 无论是真实的公开课还是作弊的公开课, 它都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其上述功能, 向人们 ( 和当事人自己) 展示了这堂课所涵盖的能力、理念和政策。问题是, 那些作弊的公开课所展示出的能力、理念和政策真的是我们幼儿园教育的精华所在吗?
问题还不止于此。
什么是“幼儿教育”? 对于全体幼教从业人员来说, 这似乎是一个太幼稚的问题。人们会说, 幼儿教育不就是为幼儿提供良好的教育、促进幼儿的发展吗? 在国内, 走进许许多多的幼儿园都可以看到同一条醒目的标语: “一切为了孩子, 为了一切孩子, 为了孩子一切。”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当一个教师在公开课上“教”幼儿已经掌握的知识、当他让孩子机械地背诵标准答案、当他把自己班上不肯与老师“合作”的一个或几个孩子剔除出他们的班集体, 他又是为了孩子的什么? 也许人们可以说, 教幼儿一些重复的概念只是浪费了他们一些时间, 以后赶上课程进度就可以了。但是对于那些在公开课前被一次或多次排除出班的孩子们来说, 他们损失的可就不仅仅是一点时间、一些知识、一次与同伴共享学习的机会了。他们失去的可能是自尊心、自信心, 是学习的兴趣和动机, 是对老师的信任和尊敬。这些失落给他们带来的损失也许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所以, 不客气地说, 当一个教师因为任何原因而有意、无意地把一己私利放在全班孩子的福祉之上时, 他便是在渎职、甚至是在对幼儿施虐了。
问题仍然不止于此。
为什么会有公开课? 很简单,“上有所好, 下必效焉”。公开课不是幼儿教师创造、倡导和推行的概念; 公开课的安排、审查和组织也不是幼儿教师所能够掌控的。无论是作为评价工具还是教学观摩, 公开课大都是由上级行政领导部门下达到园里, 再由园里安排进行的。所以仅仅批评教师在公开课上弄虚作假是不公平的,因为只有当园一级或区、县、市、省各级行政单位的领导指导、暗示或默许教师作弊时, 虚假的公开课才会有市场、有舞台。每一个有弊端的公开课都会有不止一个的知情人。当知情人看到虚假的成功能够为人带来实际的好处、得到上级的认可时, 作弊就会像流行病一样传染开来, 污染原本洁净的幼儿教育园地, 把幼儿教师由灵魂的工程师降格为见利忘义的商贾之辈。而这“流行病”最终的受害者还是那些家长们用双手捧着送到幼儿教师怀里的孩子们!
所以我觉得, 这样的公开课应该尽快取消, 至少应该尽量减少或者改变做法。在美国, 我曾经参观过很多学校和幼儿园, 也接触过很多专业发展培训的活动,但从来没有听说过“公开课”这样的由行政部门安排的活动。我去参观任何一所学校之前通常只需要与校长或有关管理人员联系好, 到学校以后领一个“参观者”的牌子挂在身上, 就可以任意在各个教室里出入。我可以坐下听课, 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参加到孩子的活动中去。教师事前不需要被知会, 他们的教学计划也不会因参观者的到来而改变。这样一来, 参观者看到的教学货真价实, 上级领导由此对教师做出的评价也有更高的可信度。假如有哪个校长或学区领导想组织那种中国特色的展示课, 不要说教师了, 就是家长也不会同意。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对学习的干扰, 是对学生利益的侵犯。要是哪个孩子被教师无端地请出教室不准参加班里的活动, 那可就是要到法庭上去说清楚的事了。
浙江师范大学杭州幼儿师范学院王春燕博士: 关注儿童生命的每一情态
时下在一些公开观摩的评比课上, 经常会听到为了保证课的质量, 老师把一些所谓“差”的孩子, 或在活动中容易“捣乱”的孩子剔除出去, 以使课上得更顺畅、更精彩。但冷静理智地思考, 这一小小的现象影射出了一些值得我们去思考的大问题:
1.教育是为了什么?
《幼儿园教育指导纲要 (试行)》明确指出:“幼儿园教育应尊重幼儿的人格和权利, 尊重幼儿身心发展的规律和学习特点 ,……关注个别差异, 促进每个幼儿富有个性的发展。”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也强调了教育的无歧视原则, 即不论儿童来自何种文化背景, 不论其社会出身、民族、语言、宗教、性别如何, 不论是正常儿童还是残障儿童, 都应当在不受任何歧视或忽视的情况下, 享有他们的一切权利。“儿童是权利的主体”, 这使儿童不仅享有与成人一样的社会地位、独立的人格, 而且也享有受教育的权利, 不论其智力优异还是愚钝。然而, 现实教育场域的状况则令我们不能不重新审视这一问题。教育是为了促使每一个儿童在其原有基础上的进一步发展, 教育的根本是孩子, 是孩子的发展。对于那些所谓的“差孩子”, 老师禁止他们与其他孩子一起活动上课,且不说损失了他们获得经验、体验的机会, 单单从心理层面上讲,孩子已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一种与别的孩子不平等的伤害, 一种自尊的伤害。长期如此, 孩子的自我评价会降低, 自信心会下降,自我效能感也会受挫。这将影响其一生的个性发展。
2.教师进行活动课观摩评比又是为了什么? 评价的价值取向为何?
目前, 各种观摩评比比比皆是, 应该说这是好事, 是为了交流如何更好地在不同教育场景下根据孩子的不同发展特点, 灵活运用教育方法, 更好地达成教育效果, 更好地促进幼儿的学习与发展。但误区则在: 很多教师往往把评比结果看作唯一, 于是活动观摩变成了活动表演, 看哪位老师表演得精彩, 看哪些老师的课孩子配合得精彩。活动纯粹是为了结果, 孩子不再是活动、学习的主人, 而成为“教案剧”舞台上的“配角”; 那些被老师看作“差的孩子”甚至连个不起眼的“群众演员”也当不上。《纲要》早就明确指出: 教育工作评价应重点考察教育计划和教育活动的目标是否建立在了解本班幼儿现状的基础上; 教育的内容、方式、策略、环境条件是否能调动幼儿学习的积极性; 教育过程是否能为幼儿提供有益的学习经验, 并符合其发展需要; 教育内容、要求能否兼顾群体需要和个体差异, 使每个幼儿都能得到发展, 都有成功感。单一的、外在的、功利的结果评价取向该给发展性、过程性的评价好好让让路了。这不是无病呻吟, 而是值得我们呼吁的, 因为在教育实践中它往往还是一句空话!
3.教育应当关注儿童的生命意义
幼儿园生活是儿童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是儿童生命展现的场域所在。儿童在幼儿园生活得如何, 直接影响到他生命的状态、生存的状态。因为生命是通过活生生的人的存在、通过人的生存方式与生命情态体现出来的。那些被老师用标签圈定的“差孩子”在看到别的孩子都参与到老师的活动课时, 他们的心情会是怎样?尽管孩子不会表达, 也不敢表达,但我想他们的心里都不情愿, 不高兴, 不快乐。人活在世上, 是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 活得更有滋有味。相信那些被禁止参加活动的孩子没有一个会觉得开心。他们是无奈的, 也是悲哀的。这样的教育活动给儿童个体带来的是生命的压抑, 是有悖于儿童生命质量提升的。教育应关注儿童的生命意义, 包括儿童生命的每一状态。只有这样, 教育才能真正把儿童的生命作为设计教育的原点!
江苏省张家港市梁丰幼儿园园长助理钱芬老师: 这样的“分组教学”意味着什么
公开教学时, 挑选班上一部分能力强的幼儿,剔除“差幼儿”的做法确有存在。问起执教的老师, 她们会给出许多“理由”: 这叫“分组教学”,这样效果好,可以和每个幼儿有更多的互动机会; 没有不公平呀, 能力差的另一部分幼儿已经在试教的时候上过了;能力强的幼儿参与公开教学活动, 这样教学效果会好一些, 给大家的示范作用更有效些。问起领导: 这样做行吗? 他们会一笑了之, 说只要对幼儿交代好, 不要让其受到伤害。总之, 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领导也默认了, 于是大家也就做得心安理得, 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追求教育公平是人类社会古老的理念。孔子“有教无类”的主张, 体现了古代朴素的教育民主思想。作为一线教师, 我们无力改变宏观上的教育不公, 但我们有能力更有责任从微观上践行教育公平! 我们的教育要面向全体幼儿, 让每一个孩子都受到公平的教育。扪心自问: 只让“好孩子”参与公开课的教学, 这种做法公平吗? 父母一样交钱, 一样把孩子送到我们的手中, 希望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如果父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幼儿园里被老师当作 “差孩子”而剔除门外, 没有上公开课的资格, 心里会是怎样的感受? 如果是你的孩子受到这样的歧视,你心里好受吗? 说起来轻巧, 同样的教学内容已经教过, 只不过是参与活动的场合不同。试想, “两种孩子”参与活动的场合不一样,锻炼的机会不一样, 接受的教育一样吗? 这算得上公平吗? 当被我们剔除的“差幼儿”抬起头天真地问我们: “老师, 他们去那里呀? ”“我们为什么不去上课呀? 老师,我也想去上课。”我们的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今天让他们去上, 下次再轮到你们去上好吗? ”或者用其他语言来哄骗一下。天真的孩子总是信以为真, 高兴地点点头说声“好的! ”作为一个人民教师, 一个受孩子们尊敬的、视为妈妈一样的老师, 难道你心里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吗? 难道不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孩子天真无邪,学习和生活的路才刚刚开始, 就遭受到这样的待遇!
公开课上“分组教学”没什么不好, 只是不要按“好孩子”“差孩子”分等级。课堂上一帆风顺的教学是不正常的, 每个幼儿都对答如流、表现出色并不见得是一堂好课, 也不是我们听课老师所期盼的; 反而当教学中出现了问题,幼儿学习中碰到了困难, 教师机智应对, 引导幼儿获得成功, 这才是课堂的精彩, 体现了执教老师真正的内功, 也是听课老师最希望看到的和学习的。
作为一名教师, 不仅要确立与教育公平相适应的教育理念,还要自觉落实到教育教学行为中, 要把“耐心”和“温柔”给予所有的孩子, 特别是那些“能力弱的孩子”, 这不仅体现了教师的宽容, 更是对幼儿生命个体的真诚关爱。我作为一个幼教战线上的老兵, 在这里要大声呼吁: 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参与公开课的机会吧, 让他们同样享受到进步的喜悦和成功的快乐!
山东省济南幼儿师范学校02级5班刘文文: 最真实的才是最美丽的
最真实的才是最美丽的。即使是残缺的, 只要它是真实的, 我认为它也是最美丽的。通过两周的见习, 我发现现在的老师“完美主义”的虚荣心太强了。作为一名幼儿教师, 拥有这样的思想和做法, 受到损害的是我们的教育对象——幼儿!
幼儿园会定期地让老师上一些公开课。每个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公开课能白璧无瑕, 完美无缺。所以, 从一开始选材、准备教具到制作课件均一丝不苟。可还是不放心, 再一遍遍地进行试教, 为的就是不出“意外”。
上次, 我们听公开课, 这本是一节中班的课, 可老师却从大班中挑了二十个平常表现不错的孩子来上课, 这明摆着是在“欺骗”!这节公开课老师已经讲了很多遍了, 可还是不放心, 就放弃自己班里的孩子, 选择大班的孩子来上。我觉得老师的虚荣心太强了。
其实, 最真实的才是最美丽的, 最有魅力的。当孩子提出“离题”的问题时, 听课的人需要看看执教老师是怎样处理问题的。哪个班上没有几个所谓的 “捣蛋鬼”! 哪个班不会有几个 “特殊儿”! 工作一线的老师需要看的就是这些真实的情况, 出现“洋相”怕什么! 我们听课主要是学习经验, 如何处理课堂上的“意外”情况, 如何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等。当然, 这节课老师上得是很成功, 也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可我却觉得这不是一节成功的课。
还有一次, 也是一节公开课,这位老师本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上一节公开课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可这位老师虚荣心太强了, 虽然这节课她已讲了好几次,可还是担心班上的两个“捣蛋鬼”——小强和王刚。最后, 她想出了个好办法: 把他俩暂时放到别班,等上完课再接回来。少了两个“捣蛋鬼”, 这位老师的课如行云流水, 博得了众人的喝彩, 成功的光环异常美丽。但我认为这种美丽是残缺的, 它不仅让两个孩子失去了一次受教育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 他也会酿制孩子自卑、胆怯或者叛逆之个性的苦果!
一个高水平的老师能够根据不同孩子的特点进行不同的引导, 并具备处理即发事件的应变能力。在实践过程中, 即使留下遗憾, 也会当作调整教育策略的有备信息。与其要一个残缺的美丽,不如选一个美丽的残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