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留守儿童的情绪与行为适应特点

[摘要] 孤独感、委屈难过和敏感自卑是留守儿童的“代表性”情绪体验，忧虑情绪主要表现在初中留守儿童中。随着留守时间的变化，留守儿童的情绪体验存在不同的变化模式。农村留守儿童的行为适应既存在积极方面，也存在消极方面。违纪、攻击和退缩行为是留守儿童群体中“偶尔或有时”的问题行为。

农村留守儿童是我国大规模人口流动过程中出现的一个特殊社会群体。目前，我国留守儿童的数量已近两千多万。随着数量的增加，留守儿童的心理发展与教育问题引起社会广泛关注，其情绪和行为适应问题，更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有学者甚至指出：“留守儿童”之所以能引起社会的关注，与“留守儿童”群体中种种不良问题行为的“高发性”是紧密相连的。有研究显示，有 30%左右的留守儿童存在明显的心理健康问题，其中孤独、敏感、情绪不稳定等情绪问题较为突出。不过，也有研究发现，虽然留守儿童的情绪适应水平较低，易出现焦虑、孤独等情绪问题，但其攻击、破坏等外部问题行为情况一般，不像已有报道那样令人担忧。这说明对于留守儿童的情绪和行为适应状况，现有结论还不一致，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截至到目前，已有一些研究对留守儿童心理状况的考察，缺乏对现象本身的深入理解和解释；另一些研究对访谈内容进行简单归纳和描述，缺乏对访谈资料的深入挖掘与分析，所得结论不够客观。鉴于此，有必要借鉴质性研究的思路，在自然情境下对社会现象进行整体性探究，通过对所得资料进行严格的编码和分析，以更真实地反映留守儿童的内心世界。

在质性分析中，根据 C·E 希尔 ( C.E. Hil)l 等人的观点，如果一个码在所有的被试中都有体现，这个码就被称为“普遍的”；如果一个码在一半或一半以上的被试中都有体现，就被称为“有代表性的”；如果在不到一半但是多于两个的被试中有所体现，就被称为“偶尔或有时的”。参照这一思路，本研究主要关注：农村留守儿童主要存在哪些情绪问题? 是否具有代表性? 其情绪变化过程如何? 农村留守儿童的行为适应存在哪些积极或消极结果? 这些适应结果是否具有代表性? 希望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分析思考，能为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教育提供启示。

本研究对象为河南省某县的 20 名农村留守儿童，年龄在 11～16 岁之间，小学和初中各半，监护类型涉及隔代监护、亲戚朋友监护、自我和兄弟姐妹监护、以及父亲或母亲监护。研究具体程序为：首先由各班班主任综合本班留守儿童的学习状况、人际交往以及行为举止等进行排序，然后由研究者选择各班不同类型留守儿童的前三名和后三名，最后在选出的所有留守儿童中随机抽取，平衡男女比例。此外，本研究还访谈了留守儿童所在班级的老师和同学，包括 10 名教师和 16 名同学。

本研究采用 Nvivo1.2 质性分析软件对所有的原始资料进行编码和分析。正式编码之前，研究者首先独立反复地阅读了文字资料，然后结合已有研究文献，根据本研究关注的问题和阅读过程中的思考形成分析主题及编码方案，分析主题主要涉及两个领域四个方面： 1) 留守儿童的主要情绪问题； 2) 留守儿童的情绪变化过程；3) 留守儿童行为适应的积极结果； 4) 留守儿童行为适应的消极结果。

通过访谈发现，留守儿童的情绪问题主要涉及 4 个方面：孤独感、委屈难过、敏感自卑以及忧虑情绪。其中，孤独感是留守儿童报告最多的情绪体验，委屈难过和敏感自卑也是留守儿童群体的“代表性”情绪感受，忧虑情绪主要发生在初中留守儿童群体中。

留守儿童不定期的与父母分离，家庭环境的不稳定让他们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从而带来较强的孤独感受。尤其是父母均外出打工的留守儿童，他们主要在爷爷奶奶或者亲戚的监护下生活，同时缺乏父母双方的关爱和支持，更容易产生孤独感受。在访谈的 20 名留守儿童中，有 14 名提到了自己的孤独感受，其中 11 名为父母双方均外出打工的儿童。留守儿童的孤独感受主要发生在家庭中，在学校中的孤独感受相对较少。

委屈难过是留守儿童的另一种具有代表性的情绪体验。对于留守儿童来说，由于父母双方或一方的外出，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去面对和解决。于是，当看到同龄孩子有父母在身边陪伴或者帮助解决问题时，留守儿童不免在比较过程中产生一种委屈难过的体验。访谈中，有超过一半的儿童 ( 12/20) 报告自己存在这种情绪体验，例如， “( 下雨天) 别人的爸妈都来学校送雨伞，我心里就不好受，爷爷奶奶年纪大 ( 来不了) 。”

访谈中发现，留守儿童比较在意别人的看法，对他人的反应较为敏感。这种敏感的情绪体验，在一定程度上与留守儿童自卑的心理特点有关。本研究中，有 10名留守儿童报告自己比较在意别人的看法或者感到自己没有自信，其中初中留守儿童 9 名。这提示，父母外出打工可能对初中留守儿童自尊的影响更为明显，让他们变得比较敏感和自卑。

除了上面几种情绪体验，部分留守儿童还存在一定的忧虑情绪，忧虑的内容主要包括： 1) 自己的学习和前途； 2) 在外打工的父母。例如， “我担心长大以后怎样生活，找不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活起一家人”“爸爸妈妈在外面，担心他们的身体。”

需要注意的是， 4 名报告存在忧虑情绪的儿童均为初中生。随着年龄的增长，留守儿童对父母打工的事情逐渐有了更多的认识和思考，他们不希望重复父母的生活，却又找不到将来的出路，在这种情况下，不可避免的表现出对当前和以后生活的担忧。

父母外出打工使得留守儿童的生活过早独立，这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他们的生活自理能力。访谈发现，在20 名留守儿童中， 15 名儿童提到了自己平时在家里干家务活，包括整理房间、做饭刷碗、洗衣服等。另外，班里同学也对留守儿童的生活自理能力给予了肯定，认为“他们能自理生活，自己照顾，自己遇到什么难事就自己解决，自己洗衣服”。与留守男生相比，留守女生的生活自理能力更强。被访谈的留守女生均提到自己做家务、照顾别人等。从年龄特点上来看，初中留守儿童的生活自理能力更强( 9/10) 。

“因为父母不在家，他们就会体谅别人，多帮助别人。因为他们自己就能体会到别人不帮助的滋味。他们能够体会到别人不和他们交往时的不好心情。”这是班里同学对于留守儿童的评价。访谈发现，很多留守儿童在班里人缘不错，有近一半留守儿童( 8/20) 被提到经常帮助别人，如借钱给别人，帮助同学解决问题等。进一步分析发现，在同学提到的关于留守儿童的助人行为中， “借钱或者其他东西给同学”是一个重要方面，即留守儿童在为别人提供物质帮助方面，表现得更为慷慨和大方。我们认为，可能与留守儿童平时零花钱相对较多有关。如一名老师提到： “一般父母出去打工，家里面的经济条件在当地来说还比较不错，另外父母不在身边，自己花钱没什么主张，也比较大方。”

与父母分离带来的不安全感，容易使留守儿童对周围他人产生戒备和敌对心理，这种敌对心理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攻击行为。通过对留守儿童的同学进行访谈发现，留守儿童的攻击行为主要表现为骂人和打人，并且，存在攻击行为的留守儿童比较冲动，很容易把别人的行为理解为敌意性的。需要说明的是，在被访谈的20 名留守儿童中，被同学提到存在攻击行为的儿童只有 5 名，这说明攻击行为并非留守儿童群体的一种普遍性行为。

与存在攻击行为的儿童相反，还有少数的留守儿童存在社会退缩行为。这部分儿童一般情绪比较冷漠或者自卑，表现在行为上即为逃避各种活动、害怕与人交往等。如“老是低着头，不愿意和朋友同学交流问题”“下课了，也不去和别的同学一起玩，自己坐在那里”。与攻击行为一样，退缩行为也是留守儿童群体中的“偶尔或者有时”行为。本研究中，根据老师和同学的评价，只有 4 名留守儿童存在明显的退缩行为。

留守儿童缺少与父母交流的机会，他们遇到问题时多半自己解决，但由于缺乏家长的正确引导，很容易产生一些违纪和违规行为，包括上课乱说话、抄袭作业、撒谎、旷课等。我们发现，与攻击行为和退缩行为相比，违纪行为是留守儿童群体中发生率较高的问题行为。本研究中，有 8 名儿童 ( 8/20) 被老师和同学提到

值得注意的是，除上述三种问题行为外，个别留守儿童还受社会不良团伙和风气的影响，出现小偷小摸、打群架等犯罪现象。虽然这种问题行为的人数不多，没有达到“代表性”或者“偶尔或有时”的程度(本研究只有 2 名男生)，但其危害最大，应引起特别注意。

父母外出打工给留守儿童塑造了一个特有的精神世界，每个孩子对自己父母的外出都有特定的情绪体验。对于一些留守儿童来说，他们很难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感受，父母也无法及时对子女表达关爱，这种沟通和交流的缺乏造成亲子之间的心理隔阂，让儿童慢慢丧失基本的心理归属和依恋感，变得比较孤单、敏感自卑。另外，由于农村的生活现状，监护人平时需要从事大量的农活，对留守儿童的各种需求关注不够，这让他们在心理上感到自己与其他孩子的区别，当遇到事情或看到其他同学得到父母的关心照顾时，很容易产生一种缺乏依靠、委屈难过的感受，并表现出对目前和未来生活的担忧。

随着留守时间的变化，留守儿童的情绪体验也存在一定的变化过程，本研究概括为三种模式：有影响——影响逐渐减弱或者消失、不愉快的情绪一直伴随、没有影响——有影响。三种模式中，从“有影响到影响逐渐减弱或消失”是一种较为健康的变化模式。通过访谈发现，制约这种变化的主要因素有：发展了对父母离开自己的正确认识、借助朋友转移注意力以及与父母联系的增多等。这提示我们，对于存在“不愉快的情绪一直伴随”的留守儿童，可以通过澄清儿童对于父母外出打工的认识、帮助其建立和扩展朋友网络、增加父母与儿童的联系频率等方式，帮助他们疏解情绪。对于存在“没有影响——有影响”模式的留守儿童来说，如果能够在父母离开初期即进行积极引导，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后期消极情绪体验的出现。

关于留守儿童的行为适应状况，目前国内研究更多关注其消极方面， “留守”似乎就意味着“问题”，这在一定程度上抹杀了个体发展的主动性。我们发现，留守儿童身上也存在一些积极行为，这为其健康发展创造了机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留守带来的消极影响。例如，留守儿童普遍比同龄儿童具有较强的生活自理能力，他们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弟弟妹妹等；此外，一部分留守儿童还表现出一定的亲社会行为，通过这些亲社会行为，留守儿童逐渐赢得老师和同学的认可，扩展了他们的社会关系网络。由此可见，留守儿童的这些积极行为实际上是一种保护性因素，这些因素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父母外出带来的压力。

父母双方或一方外出，还会造成家庭教育功能的逐渐弱化。对父母一方外出打工的家庭来说，留下的一方往往由于农活较多，无暇顾及孩子的教育；对于父母双方均外出打工的家庭，孩子主要由祖父母或者亲戚等代养，一些代养人的养育方式不当，或过于宽容、溺爱；或由于不是自己的孩子，有所顾忌，不加以严格管教。所有这些因素，最终导致留守儿童出现一些不良行为，主要表现为攻击行为、退缩行为和违纪行为。这里需要指出，我们发现无论是攻击行为、退缩行为还是违纪行为，都不是留守儿童群体的“代表性”行为体现，而是一些“偶尔或有时”的行为。该结果提示，必须客观对待消极问题行为在留守儿童群体中的发生情况，不可夸大留守儿童的“问题”现象，以免使他们产生自卑心理，影响其心理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