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留守幼儿”生存与发展问题初探——以湖北省浠水县兰溪镇为例

[摘要] 家庭教育中父母的缺失、隔代抚养的缺陷以及农村幼教发展滞后等使得留守幼儿的“留守”处境比学龄留守儿童更为艰难， “留守”给他们的发展带来更为不利的影响，他们是更“容易受伤害”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的利益急需得到关注。

在已有对农村留守儿童的研究中，人们大多将农村留守儿童的年龄限定在学龄阶段，对学龄期留守儿童的发展和教育问题进行了大量研究，却缺少对留守幼儿的关注。笔者于 2005 年 11 月和 2006年 2 月在湖北省浠水县兰溪镇某两个自然村和某小学所进行的调查发现，留守幼儿的发展问题更需要关注。本文基于此调查主要探讨农村留守幼儿这一特定群体的生存和发展处境。

笔者所调查的两个自然村总人口 485 人，共有打工人员 191 人，其中学龄前及学龄儿童的父母有104 人，在总体打工人员中占 54.5%。这两个村共有学龄及学龄前儿童 130 名，其中留守儿童有 100名，占总体儿童的 77%。下面主要介绍留守幼儿的情况。

分析留守幼儿开始留守时的年龄会更清楚他们的留守状况。2 岁以下的 6 名留守幼儿中， 2 名接近 2 岁的属父母双方均出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另外4 名哺乳期婴儿是父亲一方出外打工的留守儿童——这 4 名婴儿的母亲或祖父母都表示，等孩子断奶后，孩子的母亲仍会回到原来的打工城市继续打工。2 岁以上的留守幼儿中，父母双方外出打工的有 10 名，基本上都是从一二岁开始留守生活，开始留守时的经历与上述 2 岁以下留守幼儿的情况类似。大部分留守幼儿的母亲在孩子出生后第二年即离开孩子，少数母亲连孩子出生后第一年里与其一起生活都不能保证。

调查中发现，留守幼儿的监护类型主要有两种：祖辈监护( 一般是爷爷奶奶) 和单亲监护(一般是母亲) 。父母双方均出外打工的 12 名留守幼儿中，除 1 名由外公外婆监护外，其余均为爷爷奶奶监护。另外 6 名父亲一方出外打工的留守幼儿都由母亲监护。

长期由祖辈抚养的留守幼儿，基本上都形成了对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依恋，对父母缺乏积极的情感反应，特别是对母亲缺乏应有的母子依恋。笔者接触较多的几位留守幼儿都不同程度地在行为和态度上表现出对母亲的疏远，有的甚至表现出对母亲的怨恨。一位母亲告诉笔者，“没回来时想孩子，就想着回来跟孩子好好亲近，谁知道回来了孩子竟然不理我，‘妈妈’都不叫，也不跟我睡。后来终于跟我亲了，又到要走的时候了，又怕孩子跟我亲，怕到时候走不脱。”几乎所有出外打工的年轻母亲都有这种心理，亲子间过早的和长期的分离对亲子双方都造成了伤害。

留守幼儿的语言发展缓慢，部分孩子在母亲离开后的几个月内语言停止发展。一位两岁留守孩子的妈妈告诉笔者“，我出去的时候，孩子就会说话了，我回的时候，还只会说那几个字。这几个月跟着我，学得可快了……”留守幼儿的语言发展缓慢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说话的欲望不强，留守幼儿一般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在别人与他们说话时，也很少答话；二是说话的能力低于其他同龄孩子。

对农村“留守幼儿”来说，由祖父母代行父母养育与教育之责，容易导致以下问题：第一，年轻的妈妈在家一般主要负责带孩子，因而有更多的时间与孩子说话和交流，为孩子创造了语言等方面发展的良好环境，而一旦她们出外打工，祖父母身兼数职，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孩子的发展。第二，年轻的父母更关注孩子的身心发展，因而更留心孩子各方面的变化，而祖父母受传统育儿方式和观念影响，忽视孩子心理和智力方面的发展。第三，可能与孩子在与父母分离之后产生的孤独感有关，父母离开后，孩子在一段时期内无法适应，心理上产生了类似“被遗弃”的挫败感。

从某种意义上讲，所有的儿童都是易受伤害的，都会经历痛苦和压力，而某一部分儿童由于其家庭、社会环境或本人条件特别不利而更容易受到伤害。对于农村留守儿童来说，父母出外打工就是一种不利处境，因父母出外打工而与父母长期分离的生活形成了留守儿童成长中的隐患，这些隐患在部分留守儿童身上已显形为问题，而在另外一些儿童身上可能一直是隐患。对于留守幼儿来说，他们更“容易受伤害”，留守生活所带来的痛苦经历可能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精神分析学者和生态学者都认为，婴儿在早期从安全型依恋所获得的温暖、信任和安全为以后健康的心理发展奠定基础。已有研究表明，在 12～18个月时建立了安全型依恋的婴儿到 2 岁时有更好的问题解决能力，有更复杂和创新性的象征游戏，有更多的积极情感和较少的消极情感，在同龄伙伴中更具吸引力。然而，早期安全型依恋并非牢不可破，当母亲离开时，母子之间的互动不再存在，对于还不懂事的孩子来说，母亲的离开就等于母爱的撤回，就表示某种意义上的被抛弃，必然会对孩子的发展产生消极影响。0～6 岁也是孩子语言、动作、感官等方面发展的敏感期。在这一时期，孩子身心发展的速度很快，变化也很大，也更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早期教育，包括早期经验的获取对孩子的成长尤其重要，然而，留守幼儿的留守生活中却包含了诸多不利于其发展的因素。

日本著名家庭社会学者望月嵩将父母在孩子成长中的作用分别称为“母性原理”和“父性原理”。他认为，社会化的过程能够顺利发展下去，需要两个必不可少的因素。一个是被称为“慈祥教育”的爱护，另一个是被称为“锻炼训导”的训练。爱护的基本内容，就是对孩子的一切都进行保护，使孩子和父母一体化的“母性原理”。而训练，则是教给孩子如何区别是非善恶，教导孩子能够与父母分离而自立发展的“父性原理”。这两种原理，由孩子的母亲和父亲分别实施，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一样协调运行，只有这样，孩子的社会化过程才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对于那些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来说，成长的岁月中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父母既不可能给予其一般的关怀和爱护，也不可能对其进行日常生活教育。在对留守儿童的调查中发现，父母出外打工时孩子的年龄越小，对孩子的影响越大。

父母在儿童的发展中是最主要的“有意义的他人”。项贤明指出，就个人的社会化而言，日常交往活动是日常生活中的教育活动的主要表现形式，日常生活中的教育为个体的社会化提供了两个情感的和理智的基本生长点，这就是情感熏染和生活常识的形成。日常生活中的教育在这两个方面的作用及其交汇融合，使个体在理性方面和非理性方面不断实现社会化，生长成为“常人”意义上的社会的人。而对于留守幼儿来说，与他们关系最亲密的父母却长期不在身边，再加上父母在打工期间不注意与孩子进行有效的信息交流和情感互动，孩子成长中缺少与两位特殊的“有意义的他人”的日常接触和交流，情感的熏陶和生活常识的形成就如同缺失了最重要的基础和前提。

有相关研究指出，隔代教养的孩子中，近 60%的幼儿不同程度地存在一些普遍的问题：一是任性、自私、冷漠、忧郁多疑、缺乏热情和爱心、缺乏同情心，逆反心理重，常有违纪现象；二是性格孤僻，多以自我为中心，合作意识差；三是不讲文明、礼貌，上进心差，道德品行较差；四是怕吃苦，缺乏自觉性、主动性、积极性。

在农村隔代抚养确实解决了很多父母的后顾之忧，但却增加了老人的负担。以调查中的一家胡姓老人为例，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出外打工后，两位老人不仅要种 5 个人的田地，还要照顾 4 个孙辈子女( 1 个上初中， 3 个上小学) 。3 个在上小学的中午都回家吃饭，老人必须按着钟点做午饭，而且明年小儿媳也要出去， 1 岁的孙子仍是由他们照顾。这种一对老人照顾两个及两个以上孙辈子女的情况在当地不在少数。可见老人在照顾孙子女方面是缺乏时间和精力的。

而且，老人们一般教育观念比较落后、文化素质低，他们都是凭老经验带孩子，存在更多不利于孩子成长的因素：一是他们一般很少注意饮食的营养搭配，认为只要吃饱穿暖就行。很多时候农事较忙，连做饭的时间都无法保障，做一顿饭热热能吃一整天。二是很少关注孩子的心理变化和精神需求。尽管忽视孩子的精神需求是农村家长共同的缺陷，但在年龄较长的祖辈身上表现得更为严重，一来太忙，没有时间和精力，二来受传统观念的影响，根本没有重视孩子精神和心理发展的意识，经常对孩子明显的情绪变化视而不见。三是忽视孩子的智力发展。由于缺乏早期教育的意识，老人们很少关注孩子智力的发展。比如，大部分老人平时很少与孩子交流，与孩子的谈话仅限于“做什么”“别做什么”等简单的生活用语。

2003 年全国在园幼儿 2004 万，其中农村在园幼儿 940.40 万，只占全国在园幼儿总数的 47%。实际上我国农村适龄幼儿比城市的多得多，可见，农村幼儿的入园率是非常低的。2005 年 11 月，教育部发布的《中国全民教育报告——聚焦农村教育》也指出，农村有幼儿园 8.5 万所，在园幼儿达到1536 万人，但仍有 19%的农村儿童还没有条件接受学前教育。

笔者调查地所在镇，仅有一所民办幼儿园，且位于镇上，而自然村离镇上较远，入园的孩子并不多。农村幼儿一方面因入园机会缺失、家长素质不高造成启蒙教育滞后；另一方面却因农村幼儿园办园不规范而接受不规范的启蒙教育。尽管如此，当地村民对幼儿园的印象仍然不错。根据当地村民反映，入园的孩子一般都喜欢幼儿园，觉得幼儿园比家里好玩。孩子家长也觉得孩子在幼儿园唱歌、跳舞、背儿歌，比在家里学的知识多。但全镇仅一所幼儿园，所能容纳的孩子毕竟有限。

对于学龄阶段的留守儿童来说，人际关系开始或已经由家庭转向学校，同伴交往在他们的成长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而且，学龄阶段的留守儿童一般已有能力通过电话、写信或去父母打工的城市等途径与父母交流或会面。而这些方式对于年纪尚幼、能力有限的留守幼儿来说可能性是很小的。现在农村大部分青壮劳力都出去打工，村里就剩一些老人和孩子，大点的孩子上学，小点的孩子想找个玩伴都很难。再加上孩子年龄小，老人不敢让孩子单独玩耍或活动，只有选择时刻把孩子带在身边。笔者在调查期间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爷爷奶奶需要在家和田地之间往返运农家肥或搬运谷捆时，孩子就像影子一样、一趟一趟地在后面跟着。大部分留守幼儿的生活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祖辈抚养人活动范围的大小，他们的生活和教养质量也主要依赖于祖辈抚养人的素质水平和关注程度的高低。与学龄阶段的留守儿童相比，留守幼儿的生活空间和活动范围更为狭小，因此，留守幼儿的处境相对于学龄阶段的留守儿童而言更为不利，他们是更“容易受伤害”的特殊群体，其发展和利益急需得到关注。

首先，学前儿童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应增加与孩子共处的时间。至少在孩子出生后的头三年应尽量与孩子一起生活，为孩子提供丰富的刺激和必要的照顾和爱护，有能力的在打工时应将孩子带在身边，就近入托或进入幼儿园。媒体对留守儿童问题应进行正面的舆论引导，一味对留守儿童及其父母的处境进行近乎“煽情”的宣传是不够的，还应该就“为什么”和“怎样做”的问题对家长进行科学的引导；政府可以采取相应的行为，对父母双方出外打工时留守子女的年龄做出规定，限制年龄尚幼儿童的父母双方出外打工。

其次，为提高父母素质而实施全国性的家长教育工程。在这方面，可以考虑发动以下几方面的力量：一是各级政府应给予政策和一定经济上的支持，鼓励有关家庭教育的学术机构进行相关研究和实验。二是地方政府发挥在家庭教育方面的宣传和指导作用，印制实用的家庭教育方面的书籍和图像资料，免费或部分免费地发给即将成为父母的人们。三是发挥媒体优势，对电视、广播等大众媒体的节目和频道设计进行宏观调控，设置专门的家庭教育频道或节目。

再次，解决农村流动人口子女的幼儿教育问题。应加快农村幼儿教育事业的发展；同时，要为随父母流动到城市的农村幼儿提供与城市孩子同等的接受幼儿教育的机会。这方面的问题更多地不在于幼儿园不接纳农民工子女，而在于农民工因待遇等条件限制而无法送孩子入城市幼儿园。改革开放 20 多年来，有关农村劳动力流动的政策逐步推进，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农村劳动力在城市就业的条件和待遇，但仍无法保证农村劳动力在城市享有与市民同等的待遇。受城乡二元经济结构和户籍制度的影响和束缚，农村进城打工人员和城市居民遭遇两种不同的生存境遇，享受两种不同的国民待遇，他们与城市人员之间在雇佣待遇上存在明显的不公平，他们的待遇低、居住条件差、流动性大等特点是他们无法将子女带到打工城市接受教育的重要原因。因此，应加快户籍制度改革，拆除就业、医疗、住房、教育等制度壁垒，彻底打破城乡“二元经济体制”，引导农村富余劳动力在城乡之间有序流动，这是解决农村留守儿童问题的根本所在。保障农民工享有与城市居民同等的权利和社会权益，改善其生存和生活条件，只有这样，才能为其子女能跟随流动、到打工城市进入幼儿园提供充裕的物质条件和有力的政策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