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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焦虑症

发布日期:2011年06月06日
作者:陈晓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为了孩子的资源争夺

  我永远记得,2008年10月16日下午,13点或者14点的样子,在北京一家医院的普通产房里,秋天正午后的太阳,透过阳台的落地玻璃和薄薄的窗帘,明晃晃射到床边,房间里的浮尘都是灼热的,让我体内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这是产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阵痛半分钟一次,像子宫里的定时爆点。每一次引爆,孩子就像一条急于走出黢黑通道的小蚯蚓听到冲锋的号角,以头为起点奋力向前蠕动。他头皮上薄薄的毛发,像钢刷一样摩擦着子宫内壁。

  疼痛间隙,有两个念头挥之不去:催产素真可以做一流的刑求工具。一个产妇的处境真是比架在刑台上的囚犯更绝望,因为她连做叛徒的可能都没有。孩子通往世间路上的每一步所产生的疼痛,一秒钟都不能减少。疼痛一旦开始,不能谈判,不能求告,不能放弃,甚至不能暂停一小会儿。

  两年多过去了,当初产台上的感觉,并没有从生活中消失。这次折磨人的不是疼痛,是绵绵不绝的焦虑。初为人母,总是有担不完的心:我怕他离开我的视线,被无处不在的伤害掳走;又怕他因此不独立,失去男子气。我怕他感觉不到爱,因此孤僻、冷漠;又怕太多的爱,让他任性,目中无人。总之,怕他不健康,怕他不安全,怕他不快乐,也怕他在家庭中得到了以上所有之后,成为一个和社会不兼容的瓷娃娃,更容易被现实击倒。

  这些形而上的忧虑,从上世纪中后期开始,就成为美国心理学家们普遍的研究课题。育儿方面的临床医学家戴维·安德雷格(David Andereg)教授认为,因为疫苗的应用,医学的发达,孩子因病死亡的概率大大降低,这个世界其实是更安全了。但美国的年轻父母们,却表现出了和社会进步南辕北辙的焦虑感。“根据纽约一个非营利组织最近的抽样数据,大概有78%的年轻父母认为,现在育儿比以前困难得多,仅有4%的人觉得更轻松。这表明父母这项重任已经对年轻的夫妇们形成了恐吓。”

  安德雷格是一位温和的研究者。他在自己的书中,把育儿焦虑的源头更多归结于新手的无知:“育儿焦虑的高发群体存在于只有一个孩子,或者第一次做父母的人。更多孩子的出生,会削减父母的忧虑。和多子多孙的前辈人相比,只有一个或者两个孩子的父母会更长久地沉溺于育儿焦虑中。”这一结论是根据美国2000年的数据,当时已有1620万的家庭选择了独生子女。这也是一个世界性的趋势。英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表明,独生子女人数正在稳步增长:1972年,只有18%的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到2005年,27%有小孩的英国家庭只有一个孩子。而在中国,计划生育政策至今尚未松动的情况下,独生子女家庭是更为普遍的国情。

  子女数量的减少,让父母们经不起一点无论是健康还是安全方面的风险。不断丰富的育儿理论和流派,又在扰乱着既有的常识。当一个繁衍千年的生育惯例,每个细节都被层出不穷的新理论重新考量,而这些理论又与商业利益的需求相互交织,以至于真假难辨——选择PC、PES还是PPSU材质的奶瓶;圆孔、十字孔还是一字孔的奶嘴;让孩子仰着睡、趴着睡还是侧着睡,都能成为育儿新手们的焦虑源头。

  以上因素与连轴播放极端信息的传媒网络结合,更加大了父母的担忧。美国的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所讨论的育儿焦虑,多是对“暴力、恐怖主义、车祸”等外在侵害的担忧。安德雷格觉得,这种焦虑在很多时候是莫须有的,是成年人将极端信息中的危险嫁接到自己孩子的成长中。而且“焦虑并不只限于母亲,也传染到父亲身上,鼓励孩子去野外探险不再流行”。正常的游戏也被赋予了危险的意味。安德雷格说,他经常被焦虑的父母问道:“当孩子用食指做出手枪的形状,对着我喊‘梆,梆’,我要不要制止他?当我带着孩子去朋友家做客时,是否需要提醒朋友将家里的玩具手枪收起来?”